马塔诉阿维安卡公司案(Mata v. Avianca,Inc.)可能是首例在司法文书中涉及律师使用AI撰写法律文书的不当行为的案件,律师史蒂文·施瓦茨(Steven Schwartz)于1992年起获准在纽约州执业,其主要执业领域是人身伤害和工人赔偿法,执业范围仅限于州法院,未取得联邦法院的执业资格。原告罗伯特·马塔(Roberto Mata)于2019年8月27日搭乘哥伦比亚航空公司(Avianca Airlines)670号航班从萨尔瓦多飞往纽约。在飞行途中被金属餐车撞伤,膝盖严重受损,被告阿维安卡公司(Avianca,Inc.)是该航班的实际承运人,和哥伦比亚航公司同属一家控股母公司。
原告马塔聘请史蒂文·施瓦茨律师于2020年7月20日在纽约州最高法院向被告提起初次诉讼。被告母公司阿维安卡控股公司面临严重财务困境,已作为债务人在2020年5月10日根据美国破产法第11章向纽约南区地方法院申请破产,包括被告阿维安卡公司在内的23家附属债务人同时申请破产,原告对被告的人身伤害损害赔偿诉讼因自动停止(Automatic Stay)规则而暂停。
被告退出破产程序后,同原告于2022年1月31日共同签署协议终止原告提起的初次诉讼。2022年2月2日,原告在同一地方法院向被告提起第二次诉讼,向被告主张基于1999年蒙特利尔公约的人身损害赔偿。由于被告成功主张联邦法院对案件的管辖权,该起诉讼在2月23日由纽约州最高法院移送至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由法官凯文·卡斯特尔(Judge Kevin Castel)负责审理。由于史蒂文·施瓦茨律师未取得纽约南区职业资格,原告代理律师变更为其同事彼得·洛杜卡(Peter LoDuca)。
本案的核心争议点在于诉讼时效规则的适用及计算,蒙特利尔公约第35条对诉讼时限(Limitation of Actions)的规定是航空器到达目的地点之日、应当到达目的地点之日或者运输终止之日起2年期间,该条向来是蒙特利尔公约颇具争议的条款之一,有关诉讼时限的法律性质、2年期间是否可变以及诉讼时限对第三方诉讼的影响等等均存在解释分歧。与此相对,法院地纽约州民事执行法与规则(New York Civil Practice Law and Rules)第214(5)条则规定人身伤害赔偿诉讼的诉讼时效(Statute of Limitations)为事故发生之日起3年。
被告在2023年1月13日提出的驳回动议中主张:第一,该起索赔诉讼仅受蒙特利尔公约管辖。第二,蒙特利尔公约第35条规定的2年诉讼时限并非诉讼时效,而是权利人可以根据蒙特利尔公约启动诉讼的先决条件(Condition Precedent)。因此,鉴于本案原告自其抵达之日起2年又5个月后提起本次诉讼,该诉讼不能被受理。第三,航空公司陷入破产程序的事实并不会暂停(Toll)蒙特利尔公约第35条2年期间的计算。
彼得·洛杜卡律师作为律师出庭,并负责文书的签署和提交,而史蒂文·施瓦茨律师由于提出最初诉状,将继续承担案件的实质性法律工作。
Steven Schwartz律师是一位拥有30年执业经验的纽约律师,熟稔于处理纽约州法下的争议,但对本案涉及的联邦法律、蒙特利尔公约和破产暂停规则均不太熟悉,也无法通过律所电脑访问联邦判例数据库。因此他将目光转向了新兴发布的ChatGPT,认为这是“一个超级搜索引擎”。
ChatGPT 给了他六个判例,名字、案号、引文、判决理由,一应俱全:Varghese 诉中国南方航空、Martinez 诉达美航空、Shaboon 诉埃及航空……每一个都长得像真的,措辞、格式、引用层级,跟真正的判例书没有任何区别。Schwartz 把它们写进材料,最终由律师团队提交给了法庭。
然后对方律师去查这些判例,查不到;法官去查,也查不到。因为它们是 ChatGPT 编的。
最让人后背发凉的是中间那一步。Schwartz 其实起过疑,他回头问 ChatGPT:“Varghese 这个案子是真的吗?”ChatGPT 答得斩钉截铁,说是真的,还顺手补了几个看起来很权威的数据库出处。他信了。
主审法官 P. Kevin Castel 没被这套说辞糊弄过去。2023 年 6 月,他对 Schwartz、负责把文件递上去的律师 Peter LoDuca,以及他们的律所,合计开出 5000 美元罚款,还要求他们给每一个“判决”里被 AI 凭空安上名字的真实法官写信说明情况。至于 Roberto Mata 那个膝盖伤的官司,已另一起事运输:诉讼超过了《蒙特利尔公约》的两年时效被驳回。假判例让律师挨了罚,案子本身不是我栽在它手上。
一个执业三十年的律师,怎么会栽在这种事上?律师本来就该自己核验判例,这一步他确实没做到,法院罚的正是这个。但更值得警惕的是另一半:AI 编出来的东西,足够像真的,像到能让一个干了三十年的人放下戒心。